老榕树

我很小的时候不知道啥是过年，于是去请教一位智者，之所以我认为他是智者，因为他能分清煮熟的肥猪肉和白萝卜，不像我。



   人们都习惯叫他屠夫，我去问他：屠爷爷，你知道啥是年么？



   当时屠夫正在做一件在今天的我看来技术难度都是相当高的工作：剔猪皮。



   他抹干净刀上的油，看着我，很严肃的告诉我了一个秘密。



   相传只要是心地善良的人，每过三百六十五天都会得到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，他可以实现三个愿望来帮助他人，但是有三个条件，第一是他必须根据十二生肖轮换法则变成应该变成的动物；第二是他的愿望只能用来帮助他人；第三是使用的时候必须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用心说九九八十一遍：我是某某动物。



   屠爷爷告诉我，因为第一个实现愿望的人名字叫做年，他第一个愿望停止了第一次世界大战，他第二个愿望停止了第二次世界大战，他还没实现第三个愿望的时候已经去世了。从此以后每过三百六十五天人们都要过一下年，为了纪念他为世界和平作出的贡献。



   很多年后的今天，我突然想到那个屠夫，虽然现在的我已经知道啥是肥猪肉啥是白萝卜，也知道世界大战之前人们就开始过新年了。但因为我天生单纯，并且相信自己绝对善良，所以很想试试。



   于是，我找了一个我很喜欢的人，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，西湖的柳树下，告诉她我想跟她说三个字，她像是知道我即将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一般的兴奋，仔细的凝听着我。



   当我说完九九八十一遍“我是猪”的时候，她早已狠心的离我而去，湖面的寒风吹的我瑟瑟发抖。

   可恶的屠夫，伤害了我脆弱的心灵，当我破口大骂的时候，才发现我所发出的声音都只剩下猪哼哼，回音在湖面上飘荡。我颤抖着看了一下我的手，不，已经变成了可爱的猪蹄。

   天哪，我真的变成了一头猪。



   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，我终于可以实现那三个愿望了，但是为什么今年是猪年呢，而不是龙或者是虎。作为猪，长得难看不说，还没有什么防御力，像我这样一头难看的猪绝对不能孤零零的待在西湖，会被警察叔叔带到农贸市场的，说不定还会被注水。



   可我也没有什么办法，又不能帮助自己实现愿望，只好自己一个人沿着西湖溜达，不对，是自己一头猪。



   黑夜给了一双黑色的眼睛，我用它来寻找光明，在湖边的一个亭子里我终于看到一点亮光，原来是一位美丽的姑娘点着蜡烛在那儿坐着。



   我用我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仔细观察她，她是如此的美丽，但眼眶中却泪光闪闪，看上去惆怅无比。

   我想我是爱上了她，可是我却不敢接近，谁叫我是一头难看的猪呢，哎。

  

   片刻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，那位美丽的姑娘跳下了西湖。我连跑带蹦的跑到湖边，可再也见不着她的身影。

   我想叫救命，可只能哼哼，我想跳下水救她，可是谁让猪不会游泳呢。

   

   对了，我可以用那三个愿望来帮助她。这不正是我变成猪的原因么？实现愿望帮助他人。

   我心中默默的念叨，让这位美丽的姑娘活着回到岸边吧。虽然湖边的寒风吹的我那两只硕大的猪耳朵已经开始打结了。我还是坚持。

   

   终于，风云巨变，一阵狂风吹过，那位姑娘果然毫发无损的回到了岸边，她正莫名奇妙的环顾四周，我躲在草堆里暗自坏笑，嘿嘿，你永远都不知道是一头猪救了你的命。



   我想都没想，接着实现我的第二个愿望：不管这位姑娘遇到了什么困难都让它消失吧，愿她能幸福的活下去。

   

   刚念叨完，姑娘的手机就响了，接完电话，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，真漂亮，看着她开心的远去。我也猪颜大悦，一蹦一跳的溜达上了马路，哼着小调。

   

   也许是我哼的太响，终于引起了人们的注意。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着手机疯狂朝我拍照，另外一个似乎是在拨打110。

   NND，我的手机也可以拍照，有啥了不起。真想用最后一个愿望把他的手机变成大哥大。气死我了。



   两个小时之后，我很不幸的被关在了一个农场的猪圈里。

   圈里有很多头猪，原来猪和猪之间靠哼哼就能交流，我早该想到的。

  

   我很无聊，于是就跟它们聊天，比如说，抱怨一下最近地震闹的厉害，MSN都上不了。

   有一头猪很特别，长的比我还难看，它说它原来是人，为了帮助别人就变成了现在这样，我听到这个，兴奋的赶紧用我的蹄子和它的蹄子紧紧的握在一起：同志，我可找到你了。

   

   原来，这个猪圈里大多数原来都是人变的，谁叫今年是猪年呢。

   看来，这个世界上善良的人还是挺多的，只是他们此时都在猪圈里等待着被宰割。哎，总是会有一部分善良的人为另一部分的人的幸福而付出代价。



   它们实现的愿望都很伟大，有的停止了禽流感，有的帮助北京申奥成功，还有的，帮助中国收回了香港和澳门，正想收回台湾的时候被抓了。逃了这么多年，作为一头猪真不容易。



   问到我的时候，我有点不好意思的说：我只救了一位姑娘的性命，而且还用掉了两个愿望。



   天亮之后，一帮兽医把我们都带了出去，检查身体。

   很不幸的是，我很健康。

   

   被带到了屠宰场，好多好多的猪啊。茫茫猪海，用不了几天，估计全部都会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在农贸市场里论斤卖呢，还会被剔掉皮，割掉耳朵，挖出内脏。天，我想起了童年。



   我还剩下最后一个愿望，就让其他的猪变回人吧。可是我念叨了无数遍也没有用，这回惨了。



   屠夫的刀快要落下的那一刻，我看着他，竟然就是儿时认识的那个屠夫，我在想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变成人，这样我就能问问他，为什么最后一个愿望不能实现。



   正在此时，屠夫的刀停在了空中，他惊讶的看着我。

   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，身边的所有的人都尖叫着跑开了。

   屠夫说，原来是你。

   

   我变回了人。我伸出我的手，上面有很多泥，可现在它是一双人手。我摸摸我的鼻子，终于不再向着天空。

   我楞了一会儿，问屠夫，这是怎么回事。

   

   屠夫说，一定是有人实现了一个让你变回人的愿望。

   要怎么才能找到他，我急忙问屠夫。还没有等到屠夫的回答，旁边有一头猪激动的哼着不停，屠夫拍了一下脑袋，转向它，问：你可以实现这个愿望是么？

   那头猪点了点头。随即闭着眼睛冥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我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头母猪。



   莫非是它救了我？我问它，你是不是刚刚救了我？它瞪大着眼睛看着我，可惜无法说话。

   不管怎样，我相信是它救了我，我穿戴整齐，带着它回到了家。



   我要娶它，就这样决定了。它不仅善良，而且还救了我的命，为什么不呢。

   我在纸上写下三个字：我爱你。给它看，它哼了几下，似乎很不开心。



   我又写给它看，我知道你什么意思。我有办法。





   是的，我还剩下一个愿望，但不知道该怎样实现，所以我又去问屠夫。



   屠夫说，最后一个愿望和当初我变成猪的时候一样，一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说九九八十一遍“我是猪”。

   我很奇怪，我那时是猪，又不能说话，如果没有人救我，我恐怕是永远无法实现第三个愿望了。

   屠夫笑了笑，说，人们之间就是应该互相帮助嘛，最后一个愿望就是等着你变回人形的时候才能实现，好心人有好报，你前两个愿望救了别人，别人也一定会救你。现在不正是这样么？



   我终于明白了，我带着那头救了我的猪，一起走进了婚礼的教堂，虽然来的客人曾经都是猪，但我们大家都很开心。



   婚礼上，我对它说了三个字：“我是猪”，而且说了九九八十一遍。

   之后的事情，大家应该可以猜到了，它变回了人形，正是那个被我救回性命的姑娘。当日她的亲人性命垂危，她伤心欲绝，正要轻生，却又莫名其妙的活了过来，并且她的亲人也恢复了健康。

   后来她遇见屠夫。

   再后来，电视上就有报道说有一个美女神经失常成天拿着金城武的海报说“我是猪”。

   

   至今，我的后背上仍然写着三个字：未注水。

 

    渡边淳一在他的新书中写到：钝感力是我们赢得美好生活的手段和智慧。日本的医生似乎特别喜欢写小说，我认为这是对小说中人物肉体上的摧残，渡边弃医从文的做法是对的，就如同鲁迅。      

    关于他所谓的钝感力可以让人更容易成功的说法，我读过之后很是兴奋，仿佛是多年前的一件不起眼的小事，在读了他的书之后，变得伟大起来。在四川第一次上公开课的时候，全校的老师都闻声而来，并不是由于我多么的有名，而是因为我不是本地人。可惜我连板书都不会写，手一直在颤抖，握住短短的粉笔头，不知道该是以拿毛笔的姿势还是拿钢笔的姿势。我当时认为这是我人生当中最大的失败，课后，教务处的老师们聚在一起研究，良久，年级主任面露喜色的向我宣布，我的普通话说的相当标准（该校一直使用方言教学）。我却很迟钝的把这个当成了表扬，得意洋洋的全身心投入到之后的教学中，从此以后，每一次同行暗藏杀机的表扬，我都欣然接受，并以此为荣。

    再次，渡边先生所谓的钝感力还能有益于长期维持友情或是爱情。譬如说我曾经有一个朋友对我很是热情，总是主动向我提供帮助，每次都是拍着胸膛给我百分百的承诺，却又总是无法兑现他的诺言。说实话，我这辈子只讨厌两种男人，一种是自私阴险的男人；另外一种就是这种没有责任感的男人。我内心是很想把这两种人都一巴掌拍成标本，放在博物馆供后人瞻仰，但我并没有这么做，每次朋友热情洋溢的时候，我总是随他的意，事后没有兑现他通常会消失数日，见我没有责备的意思，便又来了，我们的友情就在这样的节奏下维持了很多年。

    钝感力在爱情中的力量则更为明显，你邀请她（甚至是她邀请你）一起完成一件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，比如说看碟，她总会不专心。也许会忙着擦地板，也许会忙着洗衣服，或者是在给自己的指甲抹指甲油，又或者是整理房间，总之就是在你的面前晃来晃去。你会被他分散注意力，有时也想用尽全力按住你，像是按住一个没有开关嘟嘟嘟乱转的小马达，这样心里才会爽。但你什么也没有说，什么也没有做，你们的生活就这样男耕女织，美满而又温馨。

    当然，钝感力过强，也会导致一些不好的结果，渡边先生似乎认为钝感力是可以教会让人如何享受生活的，但却忽视了一点，并不是每个人都希望对方钝感。倘若我在教书的时候对别人的建议完全不予考虑，也许早就被扫地出门；倘若我一直纵容我那位朋友如此泛滥的热情，我可能早就因此崩溃掉；倘若你也一直没有向她表示你的真实想法，也许她就会反过来认为你并不在意她的辛勤劳动。总之，我所谓的钝感力，是表示看上去很木讷，其实所有细节，尽在掌握。